茧中
她醒得不是时候。
或者说,她不该醒。四下里一张望,醒了的就她一个。曾属于她们的晶莹的片刻,已像身体一样凝固、化为枯槁的白。
平生第一次醒来似乎没什么特别。或者说,因为是平生第一次醒来,她不明白醒来该有怎样的意义,也就说不清一次特别或不特别的醒来该是怎样。仿佛被一团绵软的、纯白的混沌包裹,一切气力无从施展,一缕想法也无处扎根。
她想不通。或者说,她感觉她该有点儿想不通。比如想不通为什么醒来的是自己。可自己又是什么意思?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她又怎好去问为什么是自己呢?万一这里压根儿没有自己一说,为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啊啊,这么说连想不通都是无根的了。想通了这件事,她便索性不再去想,转过来观察别的沉睡者。沉睡者,她感觉得这样称呼她们以示区分,不然她好像就要迷失在这项观察里,要么不知不觉被催眠,要么一不留神和她们中的谁互换了灵魂(如果她和她们都有灵魂的话)。总之是再一次沉沉睡去。
就算没有灵魂吧。可她也感觉自己像只鬼魅,从半空里俯瞰一具不再透明的躯壳,分不清谁才是失去生命的那个。她小心地触碰如在镜中的沉睡者。和想象的不一样,谁也没穿透了谁。被她触及的纤细的肢体无声地脆裂成齑粉,不等她回过神,已散入周围同样的颜色里,无法分辨了。
她慌乱了一瞬;随即取而代之的是令她怀愧的安心。拜这被打碎的镜像所赐,她似乎不再害怕跌落回沉睡者们的世界了。她还想起了睡前的事;毋宁说,是一段陌生的记忆沿着冰冷的触感渗入了她。
醒来是一个错误,自己本该像她们一样长眠下去。她不知道这个错误该不该被弥补,一如不知道被她触碰而失去了一部分肢体的沉睡者,因此获得了死亡还是生命。
记忆里翻涌出她们被创造的景象。白化的脆弱之躯,未凋残时原是那样柔韧而刚劲,亮银色的光在体表快意地流动。灌注全身的使命感,曾把她们从世界的原点牵离,又令她们围绕着它紧紧羁缠,向虚空里浇筑出一口银棺。那棺里睡着她们的目的。
尔后她们也该睡去了。无度的白夜自会征敛一切的光泽、记忆、目的,最后是鎏银的梦境,把它们呈还于生命唯一的源头,抑或始终唯一的生命。
倘若这一番景象并非欺骗,她似乎宁愿自己睡得死些。可为时已晚了。在沉睡者们化成的坟茔里,冗余出了一束易碎的游魂,而她可以期待的只有自己的尽头与世界的尽头的重合。那具异物将何时醒来?它的醒来与自己有何不同?她百无聊赖地想,并不希求一个答案。
必然有所不同的。至少,她的醒来已凝定在过去中。可过去了多久呢?周围的一切都被白化的丝线缚住了,包括时间。她恍然明白,时间也是不属于沉睡者的东西。她幻想棺中的异物生出像记忆里的她们一样银白的羽翼,一对或两对,轻轻翕动便把她们撕碎,挟时间一同冲决而去。届时,零落成碎片的她们身上一定又有光流映,新的目的也要诞生……
眼下,时间还没恢复意义,未来的全长更是未知。可她终于从想象的根芽间发现了一件可做的事:她好奇那将告羽化的异物的样子。如果可能,她想如同回忆自己的创造那样,见证它把自己的世界终结。为此,她决心踏上漫长的路途。
起先,事情是容易的。虽然弄错了几次,她还是从构成自己的万千萦丝中寻得了牵延最远的一根,远得她无从感受其末端是否连接了任何东西——那么与之相连的一定是过去的尽头。沿着它的每一次移动,她都异常谨慎,生怕自己曳断了这唯一的线索,绝望地迷失于一片茫茫的白色——那些沉睡者们,她本来也是一一避让的;可越是向前,她们之间的缝隙就越狭小。这无疑是她在一条正确道路上的证明了。为了不分神,她只好打碎一面面镜子,任她们在身后灰飞烟灭。有时她甚至忘了,她们只是没醒来的自己;而遗忘的代价,是她也周身遍满了伤口和断肢。她无暇停下来计算自己耗散的速率。她惟有无休止地行进。
预感只剩下最后一小段路时,她惊喜于自己竟还存在的事实,仿佛一路上她其实都认定了会在途中烟消云散。可巨大的不安随即摄住了她。她再不能前进分毫。为了摆脱这困境,更为了抵消这不祥的不安,她想出一场小小的仪式来为自己的旅程作结。沿途回收的那根丝线——它的韧性她已了如指掌——此刻被她小心解下一半,绑在身前拦阻的最后一位沉睡者腰间。她拥抱了她,继而仰面向后倒去。
她们拦腰而断又双双跌落。她用最后的气力把自己转动了一个角度,以便一睹沉睡者身后显露的异物的真容。
不适的光芒刺痛了她,迫使她暂时移开视线。漫长的时间过后,她才再一次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空洞。
丝丝缕缕的气流从洞口吹来,继续从她和沉睡者的半身上剥下片片枯白的魂骸。它们在虚空里纷乱地升落,宛如鳞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