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YX,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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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YX, I
Gustave Doré, La Traversée du Styx (1861)
For whoever of the deathless gods that hold the peaks of snowy Olympus pours a libation of her water is forsworn, lies breathless until a full year is completed, and never comes near to taste ambrosia and nectar, but lies spiritless and voiceless on a strewn bed: and a heavy trance overshadows him. But when he has spent a long year in his sickness, another penance and an harder follows after the first. For nine years he is cut off from the eternal gods and never joins their councils of their feasts, nine full years. But in the tenth year he comes again to join the assemblies of the deathless gods who live in the house of Olympus. Such an oath, then, did the gods appoint the eternal and primaeval water of Styx to be: and it spouts through a rugged place.

Hesiod, Theogonía

这样,我们可说什么呢?律法是罪吗?断乎不是!只是非因律法,我就不知何为罪;非律法说:不可起贪心,我就不知何为贪心。

罗7:7


零

儿时记忆是消音的第三视角,取景框里就我一个。在为数不多印象清晰的独处中,我收藏了一桩重大的发现:翻阅辞典是件有趣的事。一个已知有序的世界在你面前平展。它不但容许你按图索骥,更任你去做小规模的自由冒险,像钻入丛林的植物学家(书是草木的来生),对着阳光辨认词条的花序、概念的叶形。你有的是犯错的机会:搞错词干、弄混词类,或者纯粹是看串了行……由于你对秩序的存在如此了然,这样的错误非但无伤大雅,反而在从中惊醒的瞬间带来一种幸福——有点儿像滑行失败的鼯鼠,迫降后蜷成一团儿,沉醉于地表默默提供的坚实的支持。代价自然也是有的:总有一天它要战栗着发现,自己迷恋的无条件的支持,不过是大地自身同重力世界永恒对抗的副产物。同理,秩序的温床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陷阱,因为惊醒的下一刻,冒险的梦就注定模糊不清了。所幸于我而言,它安居在对开的纸叶间,像一份游戏存档。而读档入眠的机会总还有的是。

可谁要是理所当然地以为编纂辞典也一样有趣,那TA就算不至对这样一项工程缺乏想象,至少也大大低估了它对身心的日削月脧。收集语料倒诚然是有趣的环节(——松鸦或松鼠程度的收集癖也能理解吧?从世界的各个角落寻章摘句制成标本为什么令人神迷);奈何「穷尽一切词条!」的使命感一夕发作,闪烁着可能性的巧遇就顷刻间黯淡了光泽,独留我被拖延的习性消磨。

不幸的是,我已打定主意做一本辞典。一本旷古未有的辞典,一本遍及我们生活的每一道根脉的辞典,它包藏的性质比它的实际意义更令人兴奋。事后想想,念头萌芽之初,我已预感它要引我抵达什么东西的尽头;而所须的途程如此漫长,乃至我要么死于脏器的衰竭,要么死于好奇心的耗散。

更不幸的是,它不是个「一拍脑袋决定」。(我总疑心「一拍脑袋决定」是个不好用的概念:我的一切决定似乎都有「一拍脑袋」成分;可绝不是说它们不够理性,至少我总能像那么回事儿地辩护它们。然而多数时候我更愿意放任自己听凭一时的冲动。这样定下的事,则多半任什么理由也万难扭转了。「——那你这理性等于是橡皮图章?好比斯园(斯堤克斯湿地公园——译注)的潘老先生,日常除了放行还是放行?」一位友邻评论。)辞典的奇想乍现的半个月,我蛰居房中,终日玄思、徹夜无眠,懒得拆看的紙箱在玄关堆成几座小山。可一个人的视角终归太过局狭,因为我设想的工程要求如神的普世眼光。捉襟见肘时,我便请杉一同参详……朋友吗?啊,误会。我狭义上的朋友屈指可数,所以是字面意义上的「猫の手も借りたい」——杉是和我同住的猫。

可惜暂时没什么信仰。否则我也该以为,大语言猫形(LLF)的发明是一道神恩,为的是嘲笑妄图证明连我也有自然社会性的哲学家何等荒谬。由于固件一直停在7.13.5版本(对的——我其实不清楚个中缘由,可她自己似乎是这么决定了)杉至今也懒得关心我许多问题背后的意图。而不加揣测的回应对我是再好不过。一连几夜,我们与其说是在探讨创造这样一本辞典的可行性,不如说是在更根源的理论上缠斗。杉幽青的竖瞳里流淌出冷峻的意见,诱导我无稽的愿望大胆生长。前提扑咬前提,论证绞杀论证。予取予求。我躺在被大大小小方方正正的紙铺满的地板上浑身发烫,想象着过载后一时煞白的脑区,动脉的节律如何历尽周流,正由紊乱向秩序汩汩地回归。秩序。秩序。被发现的还有被重建的……我大病了一场,而辞典的事就这样顺理成章提上了日程。


一

原则上,风想着吹散一切。可这想法倒也没坚定得你死我活;或者说,风有点儿怕坚定的代价是失去优雅。而那就太致命了,于是她从不真的倾尽全力。像今天,她也只是在下午发呆的间隙才让自己想起,或许该轻轻动摇一下斯堤克斯河下游的一片小小湖沼。

湖水驯顺地漫卷上去,望北面低低的云层方向攀爬,直至形成一座流动的斜面,几乎接上了本来不高的堤顶。老潘警告游人下堤的沙哑声音才从喇叭里冒了个头,就也被风扯远了去。那些比湖还守规矩的人们,惟恐今夜份的紙上又添一项罪名,不多时都走散了,只剩一个女孩子兀自在堤上大步前行。冬青果红的绒线帽和围巾,成了沉暗的水天之间唯一明快移动着的东西。

思考时,视线往往化作挑剔的雀鸟:它漫不经心地绕了两绕,终于安栖在那枝冬青木上。仿佛追随活跃着的红色似的,我的思绪也跳脱起来。

大概是四岁那年,我对紙有了第一个模糊的理解:父亲每天做的「错事」都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方形纸(原文如是——译注)片上——它们那么轻薄有韧性,又裁得那么规整,比他买给我的花里胡哨的材料更适合创造。父亲教我如何打一开始就分辨好正反两面,保证折出的每一只玫瑰、紙船或响尾猫(我骄傲的发明,虽然比普通的小猫只多了两步)身上光洁无暇,把被墨粉和我的指纹抹灰的一句句「你本不该」都巧妙藏进它们的肚子里。可我好像总是做错,折出的紙船两舷就刻满了「你本不该迟到」「你本不该说谎言」「你本不该用非惯用手点烟」「你本不该用惯用手点烟」……终于,在一个礼拜日下午,他不再坚持,也不再教我,留我一个人改进我的响尾猫、设计更多神起初没想到的小动物。

父亲没有留意,我不在乎令他紧张的正或反。我的第一步总是把紙的朝向转上一转——只消这么个小动作,就能彻底改变那些他宁愿遮蔽的记录最终呈现在我造物上的样子。父亲也不知道,我其实没有做错;严格来讲只是我们的审美相左。我更喜欢看紙上平平无奇的无衬线字密布在事物周身。那一连串光怪陆离的过去虚拟式,在幼小的我眼里是宇宙禁锢它们的符文,而我会在另一个午后忽然读懂它们,把枷诸其身的神秘法则统统解开。

当着父亲,我自然也问过那些更具体的、独属于孩子的困惑——是谁如此神通广大又闲得无聊,每一天去记每一个人(至少是每一个大人)触犯的规矩?那人难道不知,它们的内容琐碎而近乎随机,甚至常常矛盾?斯园门口端着喇叭嘶吼上帝的人说紙是祂对罪的裁判,却怎么从来不见谁因着它受罚呢?——然而在我心里,类似的题目都属次要:它们排在更神圣的谜团之后。十四岁的零点,我自信分秒不差地打开家门。门外空无一人;可一低头,第一只属于我自己的紙箱就在那里梦幻般地静立。拆开它时,我生出个冒渎的念头:前一天竟过得像每一天一样循规蹈矩,怎么好像连一件称得上叛逆的事也没做?果然,躺在箱底的只是一小片青色的紙,尺寸大约在我熟悉的十分之一。可我还是像想象中预演过的一样兴奋,因为我早已理解过去虚拟式的意义,也读得懂紙上从身份证号到日期的每一个字符。那只杉树一样颜色的迷你响尾猫,被我小心供奉在书柜与视线相平的一格里。

往后的日子,我也企图心怀一样的兴奋,平等迎接每一只紙箱。可(我该想见)紙的奇异存在竟日渐黯淡了:纷至沓来的难解之事浸没了我——先是杉来了我家;然后是猫病(Felinosis)结束前的一个黄昏,父亲出了门就没再回来——无暇理会每晚送达的紙箱,对一切事物的兴趣和堆满书柜的猫儿们一样折痕累累(后来几年,我都愧于把许多种折法忘了个干净)。信息封控解除那晚,窗上通明的焰火令我不安。心中似乎长悬了一根游丝,单等在它们爆裂时分燃断:是了。就算我用余生研究紙的一切、习得它种种晦涩的旧称(prævaricium、Übertretungsblatt、カチョウ……),它还是要从谜面沉入谜底,沦为解释这些更大的荒唐时脱口而出的例子、理所当然的前提,在异常与庸常间轰鸣往返的生活一个自然不起眼的零件。那以往把我从世界中牵离的,如今倒要我拽着它来获求安定了。

那是我所不能接受的事。我于是暗暗谋划,夺回(是啊,从谁,或什么手里呢——徒然吗?)我的奇异与谜题。辞典。一本穷尽紙上字字行行一切法则的辞典,它将是我第一次真正像样的尝试——当然了,运气好与不好,它都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我打了个冷颤,恍然发现天早暗了。视线所及,风息水止,堤上哪还有半个人影。手上是昨夜收讫的紙,不觉中被我摆弄成了一匹柠黄色的小兽。不算市博地下展厅挂的那几墙巨幅「紙毯」,半米见方的一张紙在我的概念里算是中等规格;此刻在掌心却也蜷作单薄的一团。世间为昨日的我所触犯的法则,流动在它棱角分明的体表。项圈上碰巧是完整的一行字。由于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那句过期的律令如今是上下颠倒:「你本不该闭门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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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中

茧中

她醒得不是时候。 或者说,她不该醒。四下里一张望,醒了的就她一个。曾属于她们的晶莹的片刻,已像身体一样凝固、化为枯槁的白。 平生第一次醒来似乎没什么特别。或者说,因为是平生第一次醒来,她不明白醒来该有怎样的意义,也就说不清一次特别或不特别的醒来该是怎样。仿佛被一团绵软的、纯白的混沌包裹,一切气力无从施展,一缕想法也无处扎根。 她想不通。或者说,她感觉她该有点儿想不通。比如想不通为什么醒来的是自己。可自己又是什么意思?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她又怎好去问为什么是自己呢?万一这里压根儿没有自己一说,为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啊啊,这么说连想不通都是无根的了。想通了这件事,她便索性不再去想,转过来观察别的沉睡者。沉睡者,她感觉得这样称呼她们以示区分,不然她好像就要迷失在这项观察里,要么不知不觉被催眠,要么一不留神和她们中的谁互换了灵魂(如果她和她们都有灵魂的话)。总之是再一次沉沉睡去。 就算没有灵魂吧。可她也感觉自己像只鬼魅,从半空里俯瞰一具不再透明的躯壳,分不清谁才是失去生命的那个。她小心地触碰如在镜中的沉睡者。和想象的不一样,谁也没穿透了谁。被她触及的纤细的肢体无声地脆裂成齑粉,

By グレー